三四本书(五)

《故宫的隐秘角落》

走了很多次的路,一旦试图回忆或去记录它,会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走一遍。正是如此,祝勇成书后,巧然发觉目录隐含的线索正是他常常带人走的那条路。对于他说的非刻意而为,也正如我在高中毕业后写的留念随笔,自然而然地就从门口写起,再到教室、操场、宿舍,和我的一天作息不谋而合。许多的我,出现在不同的地方,过去的余影重叠到一起。拍摄也有这种手法,给人一种时间流动或是记忆片段的感觉。

《俗世奇人》

《好嘴杨巴》:杨七手艺高,杨巴口才好。杨七的手艺让茶汤比别家好喝,杨巴服务好客人。他家的闻名,离了谁都不行。你看《四十八样》中的俞大光有手艺却生意惨淡,幸得高人指点才好了起来。如果不是杨巴,中堂大人一怒之下,小店可要遭了殃。但杨巴若是和别人合伙做个普通茶汤的买卖,凭他的嘴皮子活做陪衬,大概也能火,但未必有这般机遇。地方官员之所以举荐茶汤,正是它好喝还不犯禁忌,而不是杨巴的嘴,能给中堂大人作陪,又怎么会缺溜须拍马的呢?杨巴的发迹固然离不开他的好嘴,但更关键的是他俩的搭配做到了1+1>2。杨巴可以把功劳揽自己身上,但不会把杨七踢走,只有保障了茶汤品质,基本盘才能不落。还要和杨七商量好,改名杨巴茶汤,做成招牌。酒香不怕巷子深,是因为飘出的酒香在宣传自己,但没有风,酒香又如何传出去呢?

《齐老太太》印证了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这句俗语。平日里生活和谐、美如画的大家庭,因为一枚金戒指陷入猜忌风波,不复往日清净祥和。齐老太太下令将家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它找出来,最好的结果是当场解除误会,是戒指不小心掉了。但这样写,齐老太太的形象就不够丰满。齐老太太头一遭发火,是为了这个家不散,也就有了后来老太太的头一遭撒谎,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,结束这场信任危机。最后还借儿女的嘴将老太太的死和金戒指、一大家子的和谐生活关联起来,这样就让开头写的齐老太太的唯一念想——家别散了不只停留在纸面,一下就把一位大家长的形象立了起来。

但做父母、作大家长的最忌一碗水端不平。前几年农村土地卫星定位时,大伯占了些我们家的地,而奶奶一直以来偏袒生活水平稍逊的大伯,并没有让大伯把地还回来。而我外婆家那边,虽然外婆走得早,但长兄如父,大舅担起了大家长的责任,维持好了几家人的关系。但前年,大舅恶疾复发逝世后,二舅、小舅便为了大舅留下的钱和房子心生嫌隙,不复往日。没有了主心骨,家确实是散了。

《丰子恺散文》

《剪网》:倘能常常不想起世间一切的关系而在这世界里做人,其一生一定要多欢慰。

这句话是丰子恺本人对生活的追求。大娘舅不常常想起钱,而只想起消费、游玩时的体验,所以开心无虑。同样,《从孩子得到的启示》中的孩童将逃难视作新奇的家庭出游,忽略了其中的危机,欣喜于许多未有过的体验,所以觉得好玩。结尾处,丰子恺说到艺术和宗教是他剪网的工具,这不是在说它们可以帮助人们认清世界的真相,而只是免得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纷扰。有时,不看得那么清楚,不去看得清楚,也许才能不改其乐。或者说,难得糊涂。

《自然》:然而真的女性的美,全不在乎她们所苦心经营的装饰上。我们反而在她们所不注意的地方发见她们的美。

我与芙蓉的故事》里有一段没写进去的经历。大一的某节数学课前,她恰到好处地走进教室,阳光正好,趴在课桌上、稍疲的我也正好抬头起来,得见这一幕:少女摇头,寻向好友,发丝微微舞动,阳光洒在黑色的海面,波光粼粼。白皙的脸庞抹了些金粉,稍浓的唇有些褪色。直到现在,她在我这的形象,仍然是那天午后画中的短发少女。

丰子恺说:人在照相中的姿态都不自然,所以我不喜欢拍照,他说描写的普通人拍照时的心理活动,套用在我身上,严丝合缝。我不知道拍照者按快门的时机,只得将自己定死在某一姿态和神态。拍照者未叫好便不敢动弹一分。冲着这点,我反而喜欢古早带镁粉的相机,闪瞎眼的亮光大声地宣告拍好了。但他要是想拍多几张呢?我还是不喜欢拍照。

《姓》:丰,咸丰皇帝的丰,五谷丰登的丰,丰子恺为丰这一姓氏的怪僻,往往要补充是哪个丰。丰子恺后,丰,丰子恺的丰也可作为丰姓的介绍了。我的姓也有一个名人,介绍倒不难,但问题是,很少人将我的姓氏读对。所以,对于能一次就读对我的姓氏、来自华师的实习体育老师,我印象深刻,他难道有一好友是我本家?还是博闻多识?说来忏愧,初中我才偶然知晓正确的读音,一开始还想着是不是有类似两个三声变调的说法,可惜没有,最终不得不感叹十年来的误读。当然,我大抵是成了不了丰子恺这般可用于向他人介绍自己姓氏的人物。

《吃瓜子》:丰子恺说的瓜子不是葵瓜子,而是红瓜子。前者并不存在什么技巧,后者我不喜欢、也不太会吃,不时连瓜仁一起啃断成两截,或者啃出个凹槽,也没法再吃了。但葵瓜子吃完,不知不觉就拿起了桌上的红瓜子。如丰子恺所言,吃瓜子对于我这中国人确实有着非常的吸引力。我喜欢吃生瓜子,不喜欢吃熟瓜子,熟瓜子吃多了得喝水,嘴唇还会脱层皮,不小心撕过头了还惹得嘴唇刺痛。这些麻烦让我对熟瓜子敬而远之。不过,我平时也不怎么吃生瓜子。在我家,吃瓜子意味着过年,母亲会买上一米袋的葵瓜子和一些红瓜子,看着很多,但也撑不到年尾。

《蜜蜂》:在大学教室自习时,尤其是夏天,误入教室的飞虫很多,蜻蜓、蜜蜂、蝴蝶、飞蛾都有。我大多不理会,偶尔将附近的窗打开,剩下的看它们自己。有次得闲观察一蝴蝶是否会从我开的窗飞出,但不知是不是我救助得慢了,它停在铝框上,一动不动,一幅等死的模样。吃完饭回来,它还在那。等到我再次想起它时,早已不知所踪。

对于那只蝴蝶,见到它被困,我没有第一时间提供救助,而过后几天的遭遇,我想我得为蝴蝶抱不平了。还是自习的教室,不过是晚上。安静的环境突然被鸟叫声给打破了,这声不像来自室外花园树上的鸟儿,叫声近多了。一声稍远,一声稍近,似在呼应。在我还纳闷时,余光瞥见一小团黑影在教室里窜飞,原来是只误闯教室、出不得去的幼鸟,那门外想必是它的家属。幼鸟心急,家属心切,叫声更快了,听得我心生怜悯。我试图用手去抓,但比不得鸟儿灵活,白费力气。多亏了一位同学的加入,他使了个聪明的法子,将书本弯曲,做成个罩子,盖住鸟儿,再用手将左右开口堵住,慢慢右移,露出小鸟,我才得以将其带出教室,放到走廊上。不久,叫声便停了,教室里的人也乐得耳朵清闲,我也没落个不知其所踪的结局。

《车厢社会》:对于WC这一缩写,我想我从前是有过疑惑的,但没有刨根问底,背了多年单词,toilet、lavatory也都不是w开头。没想到是这本书的注释给了我答案(Water Closet),也向我抛出一个问题——是不是有很多的疑问都只作了心底的回声?上次这般恍然大悟是三叔的随口一问——“登公是哪个登?下意识想到的是登,因为老家的香炉放得很高,需要脚踩八仙桌才能登高插香。一查字典,甲骨文会双手捧食器登上祭台进献祭品之意,我插香的动作倒是和它不谋而合——那应该是这个登字。祭祀文化早已有之,有相应的甲骨文也不奇怪。至于那些漏掉、溜走的疑问有多少,我不得而知,但日后,还是得多多地满足自己的求知欲。

《新年怀旧》:说到新年,第一次玩火柴炮那年最为令人愉快,炸牛粪、炸啤酒瓶、炸水坑。炸水坑有点讲究,需在手中停留多会,才不会遇水即灭,然后缕缕白丝从水底浮上,接一声闷响。我们还会把炮仗先后放入竹筒,先爆炸的会将另一炮仗轰出,制成迫击炮,射向二楼瓦片。在离开外婆家时,我连这根竹筒一并带走了,藏在衣服里带走的。也许是宝贝过了头,怕主人不答应,也不敢声张,怕被当成小偷,或是怕父母不理解孩童自视为宝贝的心理,我没有问向父母和舅舅。我老家不盛行火柴炮,有次饭后在炮仗燃剩的纸灰里捡到了几个没点着的,但不同于火柴炮特意设计的延迟爆炸,大炮仗为了声响往往在点燃后迅速爆炸,拇指和食指便蒙上了一层银灰色,还有火辣辣的刺痛和肿胀。

自从父亲去世,一面是家族里的人对母亲的非议,一面是我的学业渐长,我的传统新年体验结束了,取而代之是城里的娱乐活动,喝早茶、逛商场、看电影、逛景点……许久没曾回去的那次春节,近乡情怯,面对有些变了样的堂表兄弟,有些拘谨,但伺候完六哥写对联也就散了。劈柴、窑鸡、烧烤、去后山看风机倒是添了些年味,可还是和小时候不同,过世亲人的不再见,以往年前回来的小姑成家了,堂弟们也不复我们以往的跳脱。虽人丁兴旺,但确实少了点热闹,也可能是我的心态变了。时光易逝,小家终成大家。去年,大哥头回去丈母娘家吃饭,一下让我惊觉相聚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。

《生机》:人间的事,只要生机不灭,即使重遭天灾人祸,暂被阻抑,终有抬头的日子。个人的事如此,家庭的事如此,国家、民族的事也如此。

这是丰子恺在水仙花历三灾而不死的感悟。植物的生命力确实顽强,从小时候顶起石头的小草,到之前听闻的树坚强,由于离火箭发射架太近,而屡遭火灾,却还能逢春发新芽。而动物的生命似乎要脆弱些。小时候我住在厂里,有个很大的庭院,一次大雨,我在芒果树下捡到一只小鸟,那时也不懂得要给小鸟烘干保温,第二天醒来都硬了。但旁边书桌上的那棵富贵竹,当年惨遭鼠患,底部茎秆快被啃食一半,在我们都以为它命不久矣时,伤口慢慢结痂,也不见叶片大批发黄、凋落。只是自此落下了病根,比它的两个邻居稍矮、稍瘦些。但能活下来,对它来说也没什么不好。经此一难,也许是修成正果。它们三从书桌长到天花板,没再遭了什么难。倒是怕它们断掉,还用胶布将茎秆固定墙上,眼见触顶,又将它们弯向一边,好顺着天花板的墙角一路长。但不知是不是又碰了壁?在我高中寄宿时,母亲说太长了,便将它们剪断后重新种下,落下病根的三儿在物理意义上没了病根。但家中电视边上的这几棵富贵竹,瓶没换,里面的住户倒是换了几回,我也不好说富贵竹生命力顽强。

后记:看《丰子恺》散文充满着一种生活感,写的都是些生活中的体会,但也不让人觉得琐碎,反而趣味十足,看的过程让我乐在其中,也写起了自己的生活。

写于二〇二五年七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