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知不易改变

在婚礼前的一周,奶奶走了,不知她是不是有预感,前一天和大伯母说了要摆一桌登公菜,还只有叔叔们能吃,但如果真的有预感,那应该会打好预防针1,让婚礼能顺利地办下去,而不是只在微信视频前说想看大孙结婚。尽管几个姑姑和大伯母都知道这回事,但老家还是有人不能理解,用大伯母的微信电话,以死者为大为由,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母亲不带孩子回去。倘若真以死者为大,到底是身后事重要?还是死者意愿重要?很难说前者更能体现死者为大。

指责母亲的是十伯母,她不是我们这一脉的,只是邻居且同过生产队罢。作为外人,很多事她既不知情,也不能做主。在说她之前,先铺垫一下我哥、嫂到今天的不易。三年前的春节,大嫂第一次来家里,双方父母两年半前第一次见面,她妈妈并不赞成远嫁。在她姨妈做的思想工作,以及我哥的殷勤表现,双管齐下,阿姨才慢慢接受了。但由于去年无春2,以及担忧她爷爷的身体,登记、婚礼等事宜暂缓。当然,两家人不会想到,各另有人走在老人前。好不容易今年登了记,筹办婚礼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,礼俗一事还惹得双方家长面红耳赤,但进度好歹是向前的。

身体日渐衰落的奶奶离世,为这场婚礼添了分阴霾。按礼,如若参加了奶奶的葬礼,那么婚礼就不能办了。十伯母说,过了年再办不行吗?但明年还是无春。所以十伯母并不是真的理解母亲的难处,她只是打着理解的旗号,以她的认知去衡量和要求别人,尤其是在她自觉是对的情况下。她不了解新人一路的不易,更不了解半年里的各种投入及巨细事宜,新人已经通知宾客,新人家长也各自通知了亲朋好友。到现在,婚礼倒计时只剩一个星期,箭在弦上,如何能收回?

婚礼也许能由家长话事,但两人日后的生活不是家长能说了算的。所以母亲没有替他们做决定,而是让他们选择办或是不办,否则无论如何处理,这件事都将成为日后两人心里的疙瘩,所以,秘不发丧从来就不是选项。

令我吃惊的是大嫂母亲的反应。那天晚上母亲只唤了大哥与大嫂沟通,并未告诉亲家。直到29号奔赴南宁时,才在饭桌前通了气。她亲家却说这么合适,大嫂外婆在奶奶后面一天去世,但好的是,大嫂舅舅得知婚礼在即,便叫她母亲不要回来,她舅舅、姨妈几家人都没来参加婚宴。我舅舅也说奶奶一事不影响的,不参加葬礼即可,参加的不进婚房就行。

但这不像是一个怕丑、老古董、死板得不行的人该有的表现。她不时为了礼俗和母亲争论起来,甚至还拿彼此丧夫说事,说你不做这一礼俗,你看你过得好吗?婚礼前要确定宴席桌数,便让阿姨去确定女方人数,阿姨一直说你这样问是不是不让人家来吃?她不愿做这种丑事。尽管母亲已经说了,别人不会这么想的,再不济就说是男方要求的,把责任推到我们这边。阿姨回道,他们(新娘娘家人)不敢恨你的,令人哭笑不得,恨一说如何由来?酒店办酒席本就不同于农村流水席,位置多或少都不好。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她还是坚持不做这种糗事,即使人少,尴尬的是女方。最后各退一步,婚礼为两家合办,女方那边的宴席她给钱,损失和脸面她自己承担。还有一件事,在商讨请大嫂姑姑时,她母亲极为反对,只因先前让她姑姑来照顾爷爷,她姑姑说这样的话你就把房子分我,意思是没义务常来照顾。具体如何我不知道,她姑姑也许气头上,还和别的姑们说,让她母亲失了面子,阿姨也就一直耿耿于怀,把邀她赴宴视为低头。但最后,还是邀请了,她姑姑也来了。所以她们之间的矛盾似乎并没有这么尖锐。

所以说,人是相当复杂的动物,凭借一件事很难说能看清一个人。人的认知也是相当复杂的,但内核也许是自洽的。就像我反对鬼神一说,却又不反对宗教和一些礼俗,赞成的是其中向善的因素,反对的是其中蒙昧的因素,相当扬弃。

我不懂习俗,人丁出入的忌讳也不懂,我是学马克思的,虽到不了信仰,但相信以及初步运用于生活的程度还是到了的。奶奶不是短时间内垮掉的,我早和母亲通过气,死人就该给活人让路,一直在给她打预防针。部分封建礼俗的内核也许是好的,寄托的是对生活的美好向往,所以忌讳、趋吉避凶,但形式确实需要改变了,舅舅那边的礼俗已经变了很多,都是往从简的方向改变,老家也该如此。母亲是一个相当讲究礼俗的人,早上将办公室换了朝向,下午就有客人带单上门,甚至合伙做生意还要看生肖合不合;上午买了转运珠和黄金貔貅,下午大嫂试婚服时店员忘收小几百的试衣费,在车上母亲归结为转运珠;以及我听过好几遍的我哥出生的小故事,屋里墙上打了个钉子,我哥身上相应出现了一个窝;一说到鬼神存在与否,就离不开外公这风水先生的高超本事……

十伯母之后,二叔公打来八个电话,母亲一律没接,大概率又是一个不理解不体谅的说客3,要以辈份压人,母亲就和我说了二叔公年轻时的干的好事——差点把母亲赶出门,惹得父亲要拿刀砍他。意思是我尊重他,才把他当一回事,否则他又算什么。各个叔叔、姑姑们都没打电话来说取消,但母亲认为他们不会来了,不来就断亲。直到婚礼前三天,母亲依次给他们打了电话,在他们的话语中,其实没有苛责于母亲的离经叛道。大姑令我惊喜,在《三四本书(六)》中我说了大姑的迷信,但她还是在葬礼后参加了大哥的婚礼,一家人几乎都来了。叔叔们按礼俗不来,剩下两位大学毕业的姑姑似乎不如大姑开明,不接电话,也没来4。二叔公那天也不是来当说客的,而是想告诉母亲一定要办,得知十伯母一事后,则劝母亲不用理会,还带了自制辣椒酱和一家子人来。

那天气头上的母亲甚至说大不了不回老家了,还说以后找机会把父亲的骨灰迁下来,而她去年还在试着给父亲找块风水宝地下葬。更大的转变是她对她的身后事做出了指示,不再依照礼俗,烧了丢海里也行、种树也行……不搞那么多。当然她的这些觉醒,不够稳固,也不够坚定,在通话得知家里人并不太苛责后,似乎又对老家封建得不行的人除了彻底失望外,多了点别点,希望吗?

筹办婚礼期间,每逢她和她亲家吵起来,我也一直在铺垫我将来的婚礼绝不搞这些,无论如何,婚姻是两个人的生活,再怎么求神趋吉,起决定作用的是人。所谓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布置婚房时,即使蚊帐碍到布置,母亲也没叫停。打错孔,蚊帐架子会顶到空调,而往下些,墙里的砂浆又难打,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了,但还是没叫停。实在不行了,才问舅舅不装行吗?所以我很纳闷,母亲既然能在十伯母阻止婚礼时骂道对方太封建了,但此时的作为又何尝不是?蚊帐只是好彩头的一部分,但此时的坏情绪却是实打实的,很难说这种好彩头真的好吗?母亲和大哥打电话告知十伯母一事时,大哥说是不是不用做工,回去参加葬礼就能做得到吃5?装了蚊帐就真的能过好一生吗?如果按习俗真的不能办婚礼,此时母亲是会取消婚礼还是摒弃封建呢?当然是摒弃封建,因为奶奶的离世早有征兆,但婚礼并没有改期。她也许想过延期,但来年无春,再考虑到大嫂年龄和她爷爷的身体等因素,无论如何都不能拖下去了。现代生活和传统习俗间的矛盾凸显,在激烈地斗争着。

所谓的封建礼俗绝大多数站不住脚,即使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也得赋予新的内核才得以适应时代,就比如孝道,郭巨埋儿真学得吗?还以传统封建礼俗去要求新人,而没有考虑条件转移。即使是真理,那也是有条件的。古代有举孝廉,钻空子或是真心为之都有可能做官。脱离了相应的背景、经济基础,去谈封建礼数,无异于缘木求鱼、刻舟求剑。

后记:文章脉络有些乱,写的时候也感觉乱。全文并不严格遵循时间顺序,更多是以人物为序。本文不是一篇好文,内容组织上可以做得更好,但作为随笔,能呈现自己的思绪足矣。

写于二〇二五年十月三日


  1. 老家和大嫂家的习俗都有老人去世短期内不得婚嫁,婚礼前新人很亲的亲属不能参与白事的禁忌。 ↩︎

  2. 按习俗说法,无春年不利婚嫁。 ↩︎

  3. 十伯母电话里说几个婶婶伯母都要求母亲回来,母亲便以为老家人商量好了要硬逼她回去。 ↩︎

  4. 二姑没接到电话,微信简单回复了;三姑则偏偏在婚礼那天早上,大嫂刚好到婚房准备做礼俗时,微信发了一大通奶奶的事,多少有些不合时宜。 ↩︎

  5. 意为能赚钱养家糊口。 ↩︎